有一次和一位朋友通电话，说起如何尊重老板的问题，朋友说，看老板就应该用一种敬畏的眼神。我反驳道，为什么要畏呢？如果老板讲道理，那么我尊敬他，但也用不着畏呀！
    我只敬畏一个人——我的爷爷。
    我之所以敬畏爷爷到不是因为我爷爷特别凶，恰恰相反，我爷爷从来都是个和蔼可亲的人，无论是对任何人。我小时候是非常不听话的，直到现在，我的倔脾气还跟小时候一样。小时候的我特别调皮捣蛋，而且不是可爱的调皮捣蛋，虽然算不上魔王，却也是没什么人喜欢，好事从来没我份，坏事缺了我就出不了。最初我爸爸还是很有耐心的教导我，但随着我年纪慢慢增长，他的耐心也被时间消磨掉了，因为我并没有因为长大而懂事，偏偏是年纪越大，捅的篓子越大。于是，棍棒教育成为我童年的重要教育方式之一。我小时候确实太能惹事，而且脾气又倔，事实上打我只是爸爸出有气的方式，并没有在我对错误的认识上起实质性的作用，所以爸爸就越气，然后就打得越重。在爸爸揍我的时候，通常爷爷是不说话的，只是看着，倒不是说爷爷不心疼，而是爷爷知道这是父母教育子女的方式，可能方式不同，但都是为了教育子女。所以除非爸爸下手确实狠了，否则爷爷基本上是不开的。爷爷最疼的是我妹妹，因为他孙子有好几个，孙女却只有这么一个。但是他很少亲热的去抱妹妹或者非常亲昵的逗妹妹玩，他只是习惯性的在一边看着，然后脸上透着慈爱的笑容，这也是爷爷的标志。
    爷爷是经历过风浪的。曾祖父还在的时候，家境还是非常不错的，家中有三十多亩地，在当时也可以算是一个中产以上家庭了。爷爷成家没多久，曾祖父就去世了。为了把曾祖父的丧事办的体面点，爷爷和两个哥哥决定把田产卖掉了将近一半。等到曾祖父丧事办完后，也是分家的时候了。爷爷分到了五六亩地，顺带分到了一个老人和一个弟弟一个妹妹，这个时候，整个家庭就要靠爷爷来维持了，而爷爷此时才刚过二十岁。这个时候，整个长三角地区早已经沦陷了，而我们的家就在这里。这里人口稠密，所以日本人还是经常可以找点事干的，他们隔三岔五会下来走动走动，宰头猪杀个鸡，顺便点个火烤拷，当然这些都是没有经过主人同意的。按照老人们的说法，三光开始后的一年时间里，一个村子基本上也就没剩下什么房子了。在这样的年月里，随便盖个茅屋将就将就也还是能够过下去的，毕竟我们这里冬天还不是太冷，但是吃的能够管自己家肚子就不容易了。神奇的是，爷爷竟然还能够从那五六亩地里边抠出余粮来接济本家的亲戚。要明白那个时候的粮食单产不像现在能够上千斤，那五六亩地加起来可能还不如现在一亩地产的粮多，而且那时候菜肴也没有现在丰富，我曾经听老人们讲有人可以用两粒腌黄豆下三碗白米饭的，可想而知那点粮要抠出来要么困难。其中被接济的是我的一个本家伯伯，他父亲死得早，于是他们年幼的兄妹俩和一个瘦小的母亲相依度日。虽然他家里有块田，但仅靠他母亲一个人显然是照顾不过来的。这段时间里，本来是爷爷帮手的弟弟突然得了急症也去世了，通过爷爷的描述那病应该是霍乱。所以爷爷需要起得很早，先把自家地里的活忙完，然后再去帮那位本家亲戚干活，常常忙得没早没黑。一旦他们家粮不够吃了，爷爷就赶紧从家里拿些过去。而他们只是其中的一家，按奶奶的说法，有些亲戚到年底就会来借粮，当然这个借了也说不上还不还了，因为平时他们都基本吃不饱。爷爷是勤劳的，靠着那双手和那点地，他不仅填饱了自己家的肚子，还顺便拉了自家亲戚一把。总的说来，这个岁月虽然战乱纷繁，朝不保夕，但生活还是保证下来了。
    到了抗日战争结束，爷爷凭着自己的能力与声望，当上了村里的保长，此时爷爷二十四岁。这个时候出现了一段短暂的和平，纵观爷爷的一生，只有这段岁月他才是过得最最惬意的。闲的时候，爷爷是比较喜欢赌的，有时几天不回家是很正常的。我看过根据余华小说《活着》的片段，我拿爷爷跟福贵做了一个对比，他们的出生年月差不多，早年的家境当然是福贵要比爷爷好很多，他们也同样喜欢赌钱，只不过福贵把家输干净了，爷爷却没有因为赌而让全家饿肚子，因为家里有事要干的时候，奶奶只要托人捎个口信，爷爷立马就回家做事了。一张一弛，爷爷是非常懂得生活的，虽然他放松的方式用现在的眼光看来有些不健康。
    爷爷做的是中华民国的保长，在这个位置上，我并没有听到过他人对爷爷的非议，倒是听说爷爷在与国民党和游击队打交道的过程中游刃有余。国民党是要吃饭的，游击队也是要吃饭的，村子里人也是要吃饭的，爷爷都没让他们饿着。爷爷的办法很简单，家里条件好的，地多粮足的，多凑点，家里没什么粮的，少出点甚至可以不出。凭着爷爷的交际能力，也没有受到过太大的刁难，大家该怎么过还怎么过，于是基本上可以说是很平稳的过渡到了解放。
    从这里开始往后的近十年里，是很平淡的，直到三年困难时期。粮食肯定是不够吃了，土地已经是集体的了，自己家的自留地就那么一点，总要种些东西来填填肚子吧，从单位面积产量来说，还是种山芋比较实在。于是天天在食堂喝完一肚稀的，回家还得做些稀的，抓上一把米，把山芋切片放里边煮开，再做成糊糊也能顶顶饿。现在我们在街上买的烤山芋都是软软的，剥开来里边是黄色的，咬起来甜甜的，但在那个时候吃山芋不是享受，别说那时候的山芋是青灰色不易煮烂的，就算天天让你吃街头的烤山芋，你又能吃多少天不腻？这个时候爷爷已经有两个儿子一个女儿了，而且曾祖母还健在，为了让他们多吃些粮，尽管锅里就没几粒米，爷爷却总是捞山芋片，梗着脖子硬往肚子里填，实在咽不下就喝口汤，多嚼几下吞下去。自己家的不够吃了，总要活下去吧。全家爷爷基本上可以说是唯一的劳力，奶奶是干不了重活的，爷爷想啊，他吃的是最多的，如果他那一份能够省下来，那家里粮食就不至于那样紧巴了。四十岁的爷爷操起一把旧菜刀，当起了瓦匠，当年村里的食堂，就是爷爷的第一件作品。此后的将近二十年时间，爷爷就是依靠这一生存方式让全家度过这最最困难的时期的。
    如果到现在爷爷的故事就在没有波澜，那可能我今天就不会花几个小时在这里叙述他身前的那些琐碎了，甚至这些琐碎的事情他从来没亲自对我叙述过，这些事情全是通过我伯伯、姑妈还有爸爸了解到的。
    文化大革命的开始，就是爷爷又一段痛苦的继续。本来按照爷爷的行为处世风格，以及他向来低调做人的态度，很可能是不会被波及到的，但这个世界上有些人总会有头脑发热，思想盲目的时候，爷爷终究还是没有逃过这场风波。家中被清洗，白天被批斗，等到晚上回到家，伯伯姑妈以及爸爸看着爷爷吃的种种苦，都忍不住哭出来。爷爷却是很豁达，不要紧，这不还好好的嘛，你们都不要哭了，吃饭吧。奶奶说家里没粮了，他们把瓮都搬走了。爷爷还是把山芋切成片加点淀粉做成糊糊，依然默默的咽着那梗喉的山芋。关于这段岁月的回忆我只听爷爷说过一次，那还是我小的时候陪他上街，他跟当年一位和他一起被批斗过的老朋友谈到的：“当时那日子谁想活呀，真想找一根绳子吊死拉倒。可家里边还有那么多人要养活，我怎么能这样做啊。”就这样熬了十多年，等到爷爷把头顶都熬秃了，终于可以不要再被绳子牵着去游街了。
    跟福贵一样，这么一晃悠几十年很快就过去了，爷爷终于从一个风流潇洒的小伙变成了毛发稀疏的小老头，家里也基本可以说是家徒四壁了。伯伯此时已经成家，爸爸此时也快到要成的年龄，爷爷却还要继续奋斗。岁数大了，瓦匠是做不了了，爷爷又开始开创他新的事业。凭着出色的记忆力以及从脑门就可以看出来的过人智商，爷爷把几十年前老手艺人的活给发掘了出来。在我们江南某些地方有个风俗，家里有人过世了，等做五七超度的时候（可能其他地方做七七，我们当地的风俗是做五七），要给过世的人做一个纸房子，可能其他地方也有，但我们当地的风俗里这个纸房子是比较大的，高度大概在一米八以上，占地有好几个平方，可能比某些住房困难家庭的面积还要大。爷爷就开始做这个了。一直以来我都不太明白爷爷为什么要选这一行来做，但我现在或许明白了，爷爷一来想自给自足，减轻全家负担，另外一方面可能是他确实吃了太多的苦，也想自己晚年的时候能够稍微清闲一点。爷爷或许自己也没有想到，他干这一行尽然一直干到他临近去世，而且他尽然在八十高龄的时候还要忍受癌症的折磨。
    爷爷有个习惯，即使他突然生一场重病，变得骨痩嶙峋，也只是把牙齿一咬，一声不啃。奶奶这么说他年轻的时候是这样，姑妈说她小时候记得爷爷也是这个样子，然而到了晚年他还是这样，结果这就耽误了他的治疗，等到他大口吐着血的时候，我们才发现他这次真的病得不轻，把他送进了医院，诊断结果出来，就是胃癌中晚期。爷爷是我们全家的精神领袖，这个结果让我们全家都忍不住哭了。伯伯是个刚强的汉子，忍不住跑到楼梯间放声大哭，爸爸本身心肠就软，更是晚上睡觉的时候都在流泪。
    我们告诉爷爷，他得的只是胃出血，在医院住上一段日子，治疗一段时间就可以了。我们决定让爷爷化疗，让他能够多陪伴我们一段日子，他为我们默默的付出的了太多，却从来没要求过什么，这次就是他自己不要求，我们也要求他能够多休息一段时间，多跟我们说说话。等爷爷的病房搬到肿瘤病区的时候，爷爷自己也明白了，他没有多说什么，只是问医生，两个疗程下来需要多少钱，他还有些积蓄，如果不多的话他自己可以承担。他默默的接受化疗带来的痛苦，当时正好是夏天，我们看着他脸色慢慢失去红润，肋骨也慢慢凸现出来了。有时候我们忍不住难过，他反而劝慰我们：“没什么要紧，他都活到八十岁了，早就准备自己随时走了。现在还能拖一段时间就拖一段时间，癌症也算不了什么的。”等到一个疗程结束，他的身体已经很明显有些吃不消化疗带来的副作用了，他主动提出这个疗程结束了就算了。我们遵照了他的意愿，把他接回了家，我们又在一起生活了。
    只有一年的时间，爷爷陪伴我们最后的日子只有这么多。在那年春节的时候，我们都觉得爷爷身体好了很多，每过那么几天，他一个人还能慢慢的走上两里路，去街上逛逛，会会那些陪他喝了几十年茶的老朋友，谈笑风生，根本就不象几个月以前还在因为癌症而化疗的病人。可我高考完以后回家，爷爷虽然还是满脸微笑，却明显没有以前那么精神了。我们都明白爷爷的日子不多了。
    等到他最后的几天，尽管他每天要大口大口的吐着血，但他从来没有喊过一声疼，偶尔听到一声细微的叹息，还是在他身边没有什么人的时候。他知道如果他喊出来，我们都会难过。我们怕他熬不住，特意给他配了几支杜冷丁，让他实在疼的时候好麻醉一下发挥点作用，但直到最后，他都没有说要用。
    爷爷已经走了好多年了，我也读完了大学，开始了自己的工作。从来没有哪一天能比我现在这样更爱他，他很少教我怎么去做人，他口中说得最多的一句话就是：“吃得苦中苦，方为人上人”。当年伯伯正当发育的年龄，跟随他上山，搬不动大石头的时候他过去托一把，嘴里是这么说的；当初我惹是生非，误入歧途的时候，他坐在我身边，嘴里还是这么说的；现在我再也听不见他说这句话了，他的墓碑上却也找不到这行字的痕迹。
    爷爷的一生从来都是用行动来教育我们，他独自赡养曾祖母近四十年，不曾在其他兄弟面前提过半分要求；他不因为被批斗时遭受过哪些格外的痛楚，就跟子孙说哪个人怎么怎么样，反而他只说，某某某在绑他的时候绳子是比较松的；他默默的做好自己，当别人遇到困难的时候，他还是默默的伸出一只手，拉扯别人一把；当他遭受最大的痛苦的时候，他还是没有任何要求，只是自己要紧牙关去承受，直到走完他的人生。
    这个就是我的爷爷。他本来就是一个乐观开朗的人，我本来也想把关于他的回忆尽量写得快乐些，但当我想起他遭受过的苦难，我又怎么能够不流下眼泪。

这不止是是一个值得敬畏的人，还是一个值得尊重的人！